◎常正祥
乡下向南的客厅,窗是向着一片田野的。说是田野,其实也并不太野,只是被一条向北的小河肆意得野了。一到春天,河堤便任性地长满了野草,斜斜的柳、乱蓬蓬的灌木就嵌在这片绿野里,像谁随手勾的墨线稿,风一吹,连影子都晃得发绿。我常在这窗前坐着,看那片葱葱的绿,看风怎样在那片葱葱的绿上,荡开一层又一层单调的涟漪。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绿着,像一块温润的碧玉,我与窗外的世界,都是其中永不会醒来的一片绿色。
然而,春从来不是单一的颜色。它像一个刚脱了棉祅的少女,前一日还裹得严实,转天就把所有花布衣裳都披上身,粉的红的白的,把天地衬得亮堂堂的。于是不知从哪一日、哪一个时辰起,你的眼睛里,便多了一些温暖的颜色。那份暖,不是空调吹出的干热,不是烤火炉烤出的温度,而是一种丰腴的、温润的暖,像浸了阳光的丝绒,带着水汽和草木香,擦过脸颊时,连一冬天攒在胸口的闷,都跟着软成了云絮。这暖拂过窗外那片田野,拂过田野间那条有些肆意的小河,那些杨柳、灌木或是野草,便开始用一种极低的、簌簌的絮语,交换着一种秘密的、焦灼的喜悦。
玉兰花就是这时撞进眼里的。那天从外面回来,透过客厅的玻璃外望,忽见河堤上立着棵树,满枝雪似的白,像谁把月光揉碎了嵌在枝丫间。我愣了愣,连鞋都没换就往田埂跑。
站在树下才看清,那些花哪是开,是刚睡醒似的,张着瓣儿在风里伸懒腰。花瓣像用羊脂玉雕的,指尖碰上去仿佛能化出水来,攒在细瘦的枝头上,竟挤得热热闹闹。风一吹,满枝的白就晃起来,像一群刚落脚的鸽子,扑棱着翅膀要飞,又被春风轻轻按住了背。
原来白也可以这样有生气。不是冬雪的冷白,是浸了阳光的暖白,一片叠着一片,把枝头压得沉甸甸的。它不管什么章法,只顺着春的心意开,开得张扬又坦荡,连风都绕着它打转。
凑过去闻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的凉,淡黄的花蕊像刚睡醒的小虫,颤巍巍地探着脑袋,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吸进心里。有的花瓣被风吹得卷了边,像谁折了角的信笺,凑在一起时,竟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也有落在地上的,一片一片,像春燕剪下来的云絮,飘得慢,落地却稳,带着种“完成了任务”的坦然。我弯腰捡起一片,指腹蹭过花瓣上的纹路,竟还能摸到湿润的汁液,可它偏要离开枝头,没有半分留恋。我忽然对这花生出敬意来——原来离开也可以这样体面,不是凋零,是把位置让给下一场春。
那一刻忽然明白,住在城里的人,哪里懂什么是春。我们总说春是公园里开的第一朵花,是日历上的两个字,是衣柜里叠起来的棉袄。可我们何曾蹲下来,听一听草芽顶破泥土的声音;何曾仰起脸,闻一闻风里混着的河水味;何曾停下来,看一看一场花开花落,是怎样把日子过成诗。我们谈论的春,不过是个隔了玻璃的风景,好看,却碰不到温度。
我就那样站在田埂上,看着风把绿波揉开,听着鸟叫在空气里织成网。那些绿在我眼里渐渐活过来,像是无数小舌头,贪婪地舔着阳光;那些鸟叫也不再是噪音,是银亮的丝线,把我也织进这张春的网里。身体里那些冻僵的、沉睡着的部分,一点点软下来,血管里的血开始跑,肺叶里吸进去的,全是带着草木香的空气。一种久违的、纯粹的欢喜,像地里冒出来的泉,悄无声息地漫上来。
原来春哪里是风景,是刻在骨头里的力量。它是冰化成水的声音,是草芽顶开石头的韧劲,是玉兰谢了又开的勇气——它在提醒我们,要像花一样,不管去年谢得多坦然,今年该开时,照样热热闹闹地开。要像风一样,不管冬天多冷,吹过春天时,照样带着暖意。
今晚我要带着满鼻子的草木香、满眼睛的白月光入睡。明天,田埂的绿应该又深了几分,鸟叫也该更热闹了。而我,或许能更勇敢一点,把心窗开得更大些,去接住这场属于春的、盛大的邀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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